第二十四章 会盟
作者:辛祺
在兰陵国史之中,《亚特斯王传》之中,有几段这样的记载:
“是年初,王渐不能忍,图曼丹愈急,遂与摄政公主结亲。兰,钦命护国郡主,闻讯而将王积年所赠之物品,合一百六十八件,悉数退回,唯余南海之珠,为所赠因国之故耳。”
“王不能受,殷勤迁使往来,虽数次而无果,兰坚毅不改,敬之而远之,不回其心,不令国之交怠。”
“后王隐闻,兰郡主与大宰相陵,密有交往,虽远,而见之数次。王怒甚,掌击案几如齑粉,呼曰:‘子何待我薄如此,而待陵厚甚!’毛发耸立,面赤如血,左右惧之,颤声进言道:‘王欲夺兰,何不兵戎加之?臣下愿为王先锋!’”
“王默然,色犹忡然,半晌方言道:‘寡人不发兵,兰尤远我如此,发兵未必胜,胜必经年,虽胜之,兰愈远矣!卿欲令我失兰乎?’”
史书的记载,多半简省,令后人似是而非,可是关于这一段的记载,却是几近详尽,可是我读后,则大不以为然。
其一,以亚特斯之威,如果他真的发脾气,连案几都打得粉碎,那个身边的人那里还有胆量站在那里,说出让他出兵阀兰的主意?
且不说这个主意有多愚蠢,南海的谋士再怎么样,也不会为了主子的一己之私,而怂恿他去打兰族的。
而能够当亚特斯之威,在他那么生气的情况下,还能说出话的,也只有军师桑尼,可是以桑尼之智慧,说出这样的话来,更加不可能。
亚特斯与雅兰并无婚姻之约,雅兰退回私人的馈赠,却还保留双方国之间赠仪,“不令国之交怠。”只因为亚特斯王的嫉妒而讨伐兰族,或者曼丹朝廷,都没有充足的理由,在当时复杂的局势下,也没有必胜的把握。
出不义之师,而阀无名,只怕下场会很惨。
不过,也许这正是桑尼耍得一个欲擒故纵的伎俩,转移亚特斯的怒火也说不定。可是“惧之,颤声……”,实在看不出像是桑尼本人。
不以为然之其二:是亚特斯最后说的那段话,实在让人看不出,亚特斯所钟情的,是兰族,还是兰酋长——雅兰。
看前面的描述,分明是为了雅兰屡次不理睬他的使者,而与李陵见了好几次而发怒,可是当看到这段话,却感到他似乎对攻打兰族的利与弊,早已烂熟于胸,深思熟虑,实在又不像一个用情至深,为情而如此冲动的性情之人。
可是,人性的复杂,绝对不是用逻辑推理可以揣测的,也许,所有的一切,都是那么的简单罢了。霸道如亚特斯,想怎样说,怎样做,就怎样说和做了,那里会管这是否符合他的身份,更加不会去管,别人怎么看他,后人如何评他。
就在这年的五月,在曼丹东侧,靠近兰族的方向,有一个名为赭逻国的小国,发生了叛乱。
赭逻国本是个富裕的小国,邻近巴达亚,偏安于一角,虽然处于乱世,在夹缝之中,倒也能求得安然度日。
它原来的国王,是个安分守己的人,虽然没有什么雄才大略,能保得一方百姓的安宁,也不算是个愚者了。
这一年国王病逝,本该世子继位。这世子也是个尊上顺节,斯文守礼的人,如果他继了位,不过是把前国王的事业照旧传承,不会有什么变化。
谁知,前国王的弟弟,王叔查水炀,是个自大高傲,不甘寂寞的人,他自以为雄才大略,不比亚特斯差,素来就看不上他的哥哥和侄子,一向以为,如果赭逻国掌握在他的手中,自然会超过南海、兰族,等等一干强大的诸侯国,位列君首。
国王病逝之后,筹谋已久的查水炀,便发动政变,幽禁了世子甘,篡了位。
查水炀夺了世子位,震慑于他一向的淫威,百官都敢怒不敢言,世子甘的太傅,却在这次政变中侥幸逃脱,便跑到了巴达亚,向苏丹王上告哭诉下情。
这位查水炀虽然目高于顶,却是个志大才疏的人,听说甘的太傅去将他篡位夺嫡的事上告朝廷,那边还在为如何处理这件事争吵不休,他便坐不住了。
查水炀担心曼丹会发兵征讨他,常年的安宁让他忘了什么叫战争,又自持着赭逻国富裕,靠近巴达亚,便妄想与亚特斯争个不世之功,先发兵攻打曼丹朝廷,预备向京都巴达亚方向进攻。
亚特斯听到消息后,只是冷笑了一声,说了一句:“自寻死路!”
随后便派遣信使到巴达亚,以“晚辈”的身份,声言要求发兵“进京勤王”。
不可能为了打狼,反倒把老虎引进门来,巴达亚想当然地,谢绝了他。
似乎早就知道这样的结果,亚特斯也不坚持,只是派去了一支一百人的卫队,由一名使者带领,算是为即将出征的皇朝军队,以壮形色。
随后,各个诸侯国,都有发兵勤王的请求,也都被一一婉拒,各个国家,也都仿效亚特斯的样子,分别向巴达亚派出了使者带领五十到一百,人数不等的队伍,算是为皇朝出了征讨忤逆者之力了。
俗话说,“百足之虫,死而不僵”,这个时候,虽然群雄迭起,四海较力,小国纷纷观望,各适其主,几个较大诸侯国都拥兵自重,南海更加威胁到了朝廷的存亡。
可是,一者曼丹的气数未尽,还不到亡国的时候,太子监国,公主摄政,奸佞不能左右朝政,二者李陵任职首辅之后,锐意改革,虽然多次受到阻挠,可是在他的坚持不懈下,朝政的许多地方,已开始有了新气象。
尤其在军队之中,以谷少彦而下,许多将军都开始对他言听计从,因为他们发现,按照李大人的意见,总能够花最少的力气,达到最佳的效果。尤其对于鼓舞士气,整顿军务。
当然,军姿粮草的充足发放及时,也是他们感激首辅大人的地方。
李大人勤力爱民,一心为国,更让将士们甘心地折服。
军权虽未统一,却已然开始依照宰相大人的命令行事了。
五月中,查水炀兵至巴达亚三百里外的一个关口。
次日,皇朝三军齐发,少将军谷少彦为帅,二将军副之。
宰相李陵,亲任督军,压粮草随行。
各国使节,也都率各自的卫队随行。
唯独只有兰族的酋长雅兰,带领二百亲兵,于这日的傍晚,亲自从兰族赶往关口会合。
对于李陵的亲自督军,而雅兰又亲自带领亲兵赶来,如此的巧合,开始有了许多的猜测。
纷纷扬扬,谣言顿时又开始翻涌不休。人们对于这个题目的关注和兴趣,显然比对于前方的战事,更加多了几分。
关于两人以前的关系的猜测:雅兰在海中救了李陵,而李陵又穿杨一箭,英雄救美;关于雅兰最初与亚特斯的情事,李陵远走曼丹,关于最近雅兰与亚特斯的决裂,雅兰与李陵的几次见面……
虽然这都是传说,口口相传,不停地添油加醋。可是,传说的有鼻子有眼,说的人更是眉飞色舞,绘声绘影。仿佛他们都是亲眼所见的。
霎时间,雅兰从一个落选的被弃者,成了一个移情别恋的负心人。不过,没有人对她有丝毫的指责,毕竟,是亚特斯背负她在先。
也有人说,定然是她情所另归,亚特斯才把王妃的桂冠戴在了罗莲的头上。
谣言纷纷之中,没有人去关注,罗莲公主的立场。
“小柳,你说说看,这到底是巧合,还是他们真的约好了?”
真所谓近朱者赤,近墨者黑,杜雪雁和谷少彦相处的久了,性格变得也随性调皮了许多。女人的好奇心,在只有同性的时候,更加地发挥的淋漓尽致。
“若说是巧合,似乎太过牵强了,如说是约好的,为了两个人有合适的相见的理由,就如此劳动大军,发动战事,未免……太过奢侈了吧!”
小柳看看头顶的天空,暗暗地告诉自己:冷静,冷静。
“发动战事的,不是我家相爷,也不是兰酋长,而是赭逻国!”
“是,我知道,不是他们,是赭逻国。”
杜雪雁如此一番生动的描述,却只换回她冷冰冰的回应,心里不觉有点沮丧。真不知道,师兄成天对这这样一座冰山,怎么受得了。
“如果说是巧合,也太巧了吧?这次打仗,有谷少将军就轻松搞定了,师兄身负那么多的政事,跑来做什么监军。”
小柳瞟了一眼杜雪雁,眼白比眼黑多了那么一点。
“朝廷里的杂事,不用相爷事必躬亲的成天忙。相爷此来,也算是处理政务。”
军事不等于政事?军事是最大的政事好不好!
“好好,就算是师兄有他充足的理由。”
杜雪雁投降,不光是为了小柳那不屑的眼神,她自己也觉得师兄作什么事情都有他的深谋远虑,他实在不像个假公济私的人。
“可是雅兰酋长干吗亲自来?各诸侯王,不都是派使前来吗?”
“因为兰族攻打铂锡国时,我朝曾经有谷将军领兵助阵,此次战事又离兰族最近,兰酋长亲自前来,不过是礼尚往来罢了。”
这是雅兰此次前来的官方理由。不过,有没有别的什么,就没有人知道了。
杜雪雁挑挑眉,此时与其说她闲得在这里嚼舌,不如说,她很想挑起眼前这座冰山的一点别样的情绪。覆盖在那冰层下的,到底是怎生模样?
“说不定,她只是找个借口,来见我师兄罢了。”
在妹妹眼中,哥哥总该是个让众女子倾慕的对象。
“兰酋长不会的。”
如果雅兰酋长真的像是她的这样的话,李大人不知该如何的欣喜呢。
“也……说不定,我师兄可是很有女人缘的,”“好”字到嘴边,却变成了“说不定”。
看到她虽然有一句答一句,可是依旧一副酷酷的样子,杜雪雁突然好奇地弯下了腰,端详着她的脸。
“奇怪了,你跟随我师兄的时间也不算短了,难道你一点也没有喜欢他的感觉吗?”
在他的目不转睛的瞪视下,终于看到那座冰山渐渐有了融化的痕迹,依稀露出一点点的……赫色?
“好了,雪雁,你不要逗她了。小柳不会开玩笑。”
杜雪雁和小柳回过头,却见李陵面带笑容,站在军帐之前。他的右边,是谷少彦,也正含笑看着杜雪雁。
他的左边,一臂的距离,一抹修长纤细的身影傲然挺立在野风之中,嘴角带着淡如清风的笑容,眉宇间却似有探询之意。
杜雪雁和小柳都见过她,她不是别人,正是两人刚才谈到的女主角:雅兰,兰族的酋长,苏丹王亲自敕封的护国郡主。
杜雪雁一时间大窘,不知道他们在那里站多久了,听到了自己的多少话。别人倒还好了,雅兰听了,会怎么看待她呢?像一个饶舌的女子?他会认为李陵有一个喜欢搬弄是非的师妹吗?
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,雅兰突然对她颌首一笑,倒带着几分调侃之意。转过目光去,却看到一双湛蓝的带着探究的眼眸。目光中的一点点迷惑,在冰冷的没有丝毫表情的面容下,尤其显得醒目。
“她叫小柳,是么?”真的有些奇怪,虽然不是第一次见面,却是第一次注意到她。
难道只是因为李陵的那一句话?
“小柳不会开玩笑。”只是一个侍卫,李陵何时也如此用心了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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