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笼中鸟
作者:辛祺
风拨动着珠帘,滚圆的珍珠碰撞在一起,发出轻微的声响,卷起帘外的银铃,发出一阵清脆的玎玲声。
银铃声惊动了床上的睡美人,秀眉微微地皱起,乌黑的长睫如翩然若飞的蝶翅,在碧罗窗纱透进来的第一缕晨曦中,扇动着,闪动着点点魅人的光华。
雅兰做了一个奇怪而令人心悸的漫长的梦。
她跌入长长的梦魇之中,无力自拔,第一次感到自己宛若一支漂泊在汪洋之中的小小白舟,任重重的海浪,推着自己漂向一个莫名的方向。
她用唯一仅剩的一点意志,拼命地挣扎着,努力想要从无边的梦境中醒来。她知道,自己没有权利贪图这一时全无负担的惬意,她还有兰族,她还有她的未尽的责任,她还有许许多多等待着她的亲人和族人。
可是没有用,沉沉的睡魇,层层地包裹着她,困顿的周身与绵软的四肢,让她欲振乏力。
车辚辚,马萧萧,颠簸的旅途似绵绵无尽头。
终于,不再走了,又听到那个已经开始熟悉的声音,一路伴随自己而来,在入睡的前一刻最后听到了那个声音。
可是,为什么觉得“她”熟悉呢?
为什么在听到这个声音时,会由衷而发,有一种面临危机的感觉呢?
在记忆之中,好像不曾记得和这么一个人,有过任何的交集。
四周的人来了又去了,安静伴随着浓重的困倦感,又一次包裹了她。
突然,一个似曾相识的感觉,从四面八方压迫过来,让她残存的一点理智挣扎着想要觉醒过来,可是依旧无济于事。
暗哑低沉的声音,如此熟悉,熟悉地叫她的心随之颤动。
男性独特的气息秘密地包裹住她,如此之紧密,让她的呼吸几欲停止。
粗壮的手臂缠绕着她柔软无力的腰肢,略显粗砾的手指拂过她的脸颊,勾画出她的轮廓,轻柔地抚摸着她裸露在外的手臂。那暗昧的力道,和如此诡异莫名的氛围,让她几乎想要转身逃走。
本能却在告诉她,面对他,一切挣扎都只是徒劳无益的,一切的反抗,都只是在撩起他更加强烈的夺取的欲念。
正如一只嗜血的猛兽,面对自己必得的猎物,猎物的挣扎正是给了他猎取猎物之外的乐趣。
“雅兰。”
带着笑意的低喃回响在空旷的屋子里,被那与钢铁同色的墙壁弹了回来,震响在耳边,激荡直达心底。
“你要醒来了吗?”
那对黑色的蝶翅微微抖动了一下,便寂然无声了,纤细的曾经有力的手指,在织锦的白色绢丝的褥被上轻轻颤动了一下,又软软地垂了下去。
一声出乎意外的轻叹,逸出了那对棱角分明,写满了霸道的双唇。
“雅兰,雅兰,若是你真的醒过来,如何面对眼前的一切?”
“你会哭会闹吗?”
“不会。”
他的雅兰,不会是这么肤浅的女子,他摇摇头,自言自语地否定了自己的这个愚蠢的假设。
“你会俯首称臣,甘心接受这个命运的安排吗?”
“也不会。”
他的雅兰又如何能这么简单就敢于束手就缚。即便她已经成为了阶下囚,也会保持贵宾的尊荣。
那么她会左右逢源,做出一个对双方互利互惠,都能够得偿所愿,都不会失掉面子的选择吗?她会收回先前退回的那些东西,收回他的情谊,作为一个条件,作为她保护兰族的让步吗?
不知道,真的不知道。如此之近地,看着这个好似娇弱得像一朵易碎的宝石花一般的雅兰,他第一次如此的不确定了。
雅兰,她从来都是聪颖而又理智的,她对他,到底有什么样的情感呢?
他以前从来没想到过,雅兰会对他和罗莲的婚事,会有如此坚决而又剧烈的反应。
“那么,你会如何反抗我呢?我的雅兰?你会如何和我面对?你又想让我如何驯服你,或者……被你驯服呢?”
情之一字,怎堪琢磨?
到底是谁欠了谁?到底是谁先坠入了网中?到底是谁站在优势的顶端?
不知道,真的无从得知。
造化之弄人,总在人所不知觉之间,总在人的方寸之间。
那对坚毅而霸道的唇,弯成了好看的弧度,衔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,慢慢地垂下头去,接近依旧沉浸在睡梦中的娇颜,微微地张开,吻上了那对略带干渴之色的红唇。
轻轻地碰触,像是怕惊飞那只停落在花朵上的蝴蝶。宛若蜻蜓点水般,却又带着无限的怜惜,和无法忽视的欲和情。
“雅兰,雅兰,难道你就不能乖乖的,安心地留在我的羽翼下,让我宠你疼你,让我为你遮挡风雨?放下你的兰族,放下你的责任,放下……所有让你牵念的人?只有我!”
话说到最后,温柔的语气突如其来地带上了一点狠利,“只有我”三个字,倒仿若从肺腑之中深深地吐了出来,铿铿锵锵,掷地有声。
那幽暗深邃的目光始终未曾稍离那副牵人魂魄的睡容,不肯放掉她丝毫的神态变化。
留恋在梦中的人依然无语。
夜已深了,夜明珠的光华静静的倾斜溢满真个宽大的屋宇,照着床上的两个人。可是,未再服用迷药的她,却未曾如那皇朝来的人说的那样,清醒过来。
怀中的肢体,由柔软变得僵硬了,又由僵硬变得柔软。
他知道,她如此的反应,独自沉在无边的梦中,不肯醒来,正是对他的一种无言的抗争。
“雅兰!”
那如斥如叹,若强若柔,近的像是贴在耳边发出的呼唤声,震荡在雅兰的梦中,让她倏然一惊,猛地睁开了眼睛。
四周一片寂然无人,只有风拨动着门上的珠帘与银铃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初升的朝阳,释放着温暖,驱走了夜的寒意,斜斜地从窗外照进来,洒满一地的金黄。
那声惊醒她的呼唤,仿若还在耳边回荡,参杂着让人心慌的气息,弥漫在空气中。
是错觉吗?
他怎么会用那样的声音叫她?
他怎么会入她的梦中来?
他的气息……
目光缓缓地随着阳光的脚步,兜视了一圈四周陌生的宫殿。
是的,这是个宫殿,如此宽广而高大的屋宇,如此华贵而大气的摆设。只有王,才能使用。
她在一个陌生的宫殿之中,而四周满满的是他——亚特斯那叫人感到压迫的气息。
原来,不是梦,她只是无意中落入了别人的瓮中,成了一个……
“兰妃娘娘,您醒了!”
随着一声吱呀的门响,两个宫女打扮的二八少女走了进来,她们的手中都捧着东西,看到她静坐在床上,齐齐弯下腰,恭敬地行礼。
“兰妃?”
雅兰眉头微微挑起,对这个全新的称呼感到有些好笑而奇怪。
“兰妃娘娘,王吩咐了,兰妃娘娘醒来,先用早膳。王去处理政务了,午饭时间便会回来看娘娘。”
第一个宫女似乎无意为她答疑解惑,恭敬地把手中的食盒放在一旁的案几上,便想来服侍雅兰着衣洗漱。
雅兰突然面色一肃,把袍袖一甩,宽松的衣袖上,用白色绢丝织成的花儿便一朵朵绽放在空中。
那宫女一鄂,怔在那里。没想到这刚刚醒来的睡美人,全无熟睡时的温柔纯真,虽然形容依旧柔弱,手动是全无力道,可是神色举止间,倒有几分身为王者的从容和霸气。
“兰妃娘娘,王让奴婢转告您。”
第二个宫女也楞了一下,随后便又恢复了面无表情,一边把手中的鸟笼挂在了窗口的钩子上去,一边慢慢的说道。
“这儿是王的寝殿,请娘娘安心住在这里,等娘娘的兰苑修好了,便可以搬到那边去住了。”
一边说着,一边逗了逗紫金笼中的雀鸟。雀鸟一蹦一跳地鸣叫出好听的声音。
紫金难得,是最上乘的装饰物,只有最尊崇的人才能够使用。用紫金作鸟的笼子,是对鸟儿的嘲讽,还是对紫金的亵渎?
雅兰看着那笼中跳跃的雀鸟,心中突然有所触动。
掩在袖中的五指缓缓地聚拢,握住,收紧,指甲直刺如掌心。
内力如泥牛入海,无迹可寻。绵软的四肢,连自伤都做不到。
雅兰暗暗心惊。
现在的她,果然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寻常较弱女子,困在这宽大的出奇的床铺之中,被四周沉沉的气息包围着,正像那笼中的小鸟,无法再振翅高飞。
凤目微眯,嘴角的笑容变得寒气逼人。
“你们谁能告诉我,兰妃是谁?你们的王又是谁?这又是那座宫殿?”
直觉得凌厉的寒风逼来,扑通一声,两个宫女齐齐跪在了地板上,垂首恭敬地回答。
“娘娘,您就是王新纳的兰妃娘娘,王的尊号正是‘狮王’,名讳亚特斯王,这里是南海的后宫,亚特斯王的寝宫!”
一个漫长而又可怕的梦,入梦前,她还在李陵的行辕,同喝着庆功的美酒,梦醒时,她却已到了霸王的寝宫中,成了别人口中的“兰妃”。
虽然她心中早已猜到了七八分,可是太多的意外,却让她不能不从别人的口中确认一次。
这样的意外时如何发生的?是谁使了如此卑鄙的手段,劫持并出卖了她?
李陵知道吗?他是如何面对她离奇的失踪?
兰族知道吗?知道她的下落了吗?
亚特斯……难道他想来个既成事实?
直觉告诉她,亚特斯只是“收买”了她。堂堂的霸王,不屑于用这种手段,如果他真的想要劫持她,恐怕要带着十万大军亲临了吧。
可是他决不会放过送到嘴边的猎物的。
兰妃?亏他想的出!
“娘娘,请更衣。”
宫女小心翼翼地提醒她。
雅兰看看她手中捧过来的那一堆,烟色的犹如梦幻般的云纱外衣,上面闪烁着丝线勾画出的朵朵彩蝶,再低头看看身上穿着的宽袖直襟的白绢丝中衣,不觉有些哑然失笑。
只怕自己生平还未穿过如此奢华而柔媚的衣服吧。
以前是忙于应付不断加重的课业,后来则一直忙于政务,对于身外之物的衣饰,她从来没有刻意追求过什么,女侍官春姬为她准备的衣物,也大都偏重于彰显她酋长威严的偏重英气的装束。
从没想过,第一次穿上如此女性而柔丽的衣饰,实在这样的半强迫的情形下。
看到她阴晴不定的脸色,两个宫女都开始心怀忐忑。
这位突然出现在王的寝宫的娘娘,绝非可以等闲视之的角色,只怕是个绝难伺候的主儿。
只短短片刻的相处,心中原有的轻视与敌意都不翼而飞,留下的只有惊异和不安。
“娘娘,请更衣,用餐。”
再拖下去,只怕让王知道了,免不了要挨训的。可是只怕用这样地理由求情,也未见得会得到这位冷美人娘娘的同情和合作。
她看那只鸟儿,还要看多久?
那种美丽的云雀鸟啾啾地鸣叫着,在辉煌的紫金笼中左右蹦跳,却又不断地碰壁,显然还不太习惯这种被锁在笼中的生活,不断张扑开的翅膀,也被结实的笼壁弹回去。
她果真,成了一只无法飞翔天际的笼中金丝雀了吗?
这就是亚特斯着人送来这鸟笼的寓意?
轻轻哼了一声。雅兰款款地舒展衣袖,站了起来。
“若是你们不要再称呼我什么见鬼的兰妃娘娘,我便更衣用饭,又何妨呢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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