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兰妃苑
作者:辛祺
“亚特斯,要怎样你才肯放我自由?”
言犹在耳,自由却离她欲行欲远了。
每行一步,雅兰似乎都能够听到有锁链的铿锵之声,萦绕于耳畔。
一道无形的锁链,紧锁住了她的脚步,周围的繁花似锦,雕梁画栋,亭台楼阁,仿佛都变成了锁住她的牢笼,黯然失色。
即使亚特斯真的对她有任何情爱之心,也不过是把她变成了这爱意的囚徒,紧锁在这金碧辉煌的牢笼中,失掉了高飞的自由。
想到那天的针锋相对,想到亚特斯骤然勃发的怒意,雅兰依然有些不寒而栗。
即便她当时有足够的勇气面对震怒时的亚特斯,却也不能不在事后对那如狂狮般爆出的怒火心有余悸。
亚特斯固然为人狂傲霸道,可是素来也懂得在人前收敛,否则怎么会有那么多的人甘心为他卖命,又怎么能取得今日骄人的成就。
想她雅兰何德何能,不过一句话,就逗惹起了狮王最狂烈的脾气?
那一天,他可真的是毫无遮拦了。
雅兰苦笑了一下,只觉得那日被他紧紧钳握的手臂,依旧在隐隐灼烧生痛。
手抚上手臂,一个约一指宽的环状物,在衣衫下隐隐突起,紧紧地依附着血肉,不能撼动分毫。
那是一个赤金打造的金锁链,唯一的钥匙被亚特斯贴身收藏着,要拿下这个象征着束缚的臂环,唯有让亚特斯心甘情愿地拿出那把极为小巧的钥匙,否则,雅兰唯有一生带着它了。
若想用任何强力打开,都不免会伤及手臂筋骨肌肤,而留下永生的疤痕。
那天她一心求去,不惜与他决裂,说出了许多无法收回的话。
当时的亚特斯一怒之下,撕破了她的衣袖。看到亚特斯暴怒的脸色,紧咬的牙齿,青筋暴露的手掌,她真的以为他会无情的伤害她,甚至……
毕竟,现在的她,只是他的一名岌岌无名的“妃子”,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。
“亚特斯,要如何你才能放我自由?”
她依旧执拗地问他,全然不顾赤裸的手臂上青紫的手印。
然后她听到了亚特斯的牙齿咬得咯咯直响,周身怒发的火焰像是要把她烧为灰烬。
她毫不退缩地地瞪视了回去。好像依然在问“要如何才能自由?”
亚特斯的目光却突然变得深邃难解,里面所蕴含的内容,让人无法用心猜度。
想到随后发生的事情,雅兰轻抚着臂环的手,倏然收紧,却牵动了快要痊愈的青紫伤痕,传来一阵阵酸痛。
亚特斯给她锁上这赤金的锁链后,只留下两条路供她选择:
要么,永远留下来做他的兰妃,老死在这高墙碧瓦的后宫之中。
要么,她就收回所有退回的所有礼物,明白地与亚特斯定下百年白首之约,并且,最晚于次年之春,便要以兰族酋长的身份,下嫁亚特斯——比他与罗莲公主的婚期,整整早了一年。
若她真地答应了他的条件,那么将置兰族于何地?
天下人,又将如何看待出尔反尔的她?
他提出这样的要求,又将罗莲公主放在什么样的位置?
而她,现在被迫呆在别人的屋檐之下,宁可死,也绝不会主动选择任何一条路走的!
亚特斯分明也很明白这一点,他不过是让她死了这条想要离去心罢了。
亚特斯,他真的想就这样永远锁住她吗?
即使她侥幸逃脱,在她的身上也将永远留下曾经属于他的印记。
“娘娘,馨兰宫到了。”
两个被派来服侍雅兰的宫女,一个名叫青儿,一个名叫巧儿,全都是为了雅兰,而特意新改的名字,肤色也较普通的曼丹女子白皙,颇有几分中土之风。
“这里,就是王专门为您准备的居所。”
两个宫女偷偷地看一眼神思不属的新主子,不知道她在想什么。说话的时候把“专门”两个字着意咬得重了些,以彰显王对这位新来的兰妃娘娘的恩宠。
对这位不知来历的兰妃娘娘,宫中有许多的谣传臆测,她不同于宫中先前的几位,喜怒不显于形,似乎对什么也不十分挑剔,可是也从来不曾见她对任何人假以辞色。
听说就连王,都被她气得几天不曾回寝宫歇息了。
今天王让她迁出王的寝宫,虽也有人暗暗臆测她可能是失宠了,可是眼前这庞大而巍峨的殿堂庭院,都是王下令特意为她而改建命名的,她们实在看不出,哪里像是失宠。
“兰娘娘!”
雅兰应声抬头,一大片漫生怒放、姹紫嫣红的胡姬花,便杳然跳入眼帘之中。
一池碧澄的湖水,映出了蔚蓝的天空,在阳光下闪烁着粼粼的波光。
那一大片五颜六色,千娇百媚的胡姬花,便生长在湖水的一畔,后面是几株高大的乔木,葱葱郁郁,生长着碧绿而形状奇特的树叶。
好一片色彩!
蓝得如此澄透,绿的像翠玉,红得繁闹如伙,黄的若丝缎,紫的,则犹如最上等的天鹅绒……
满天满地的那样铺开来,让人忍不住想要跳上去打个滚。
雅兰停驻在那里,注目着那一片名为胡姬的兰花,好半晌不曾调开视线。另一边精心修筑的亭台楼阁,仿照江南水乡庭院的建筑,倒没有丝毫吸引她的注意。
一朵洁白如云的兰花,舒展着重重的花瓣,傲然脱出各色身姿妩媚的胡姬花,孤零零地挺立在湖水的边缘,卓尔不群,独自舒放着自己的馨香。
“馨兰宫?”
“是的,娘娘,这里正是馨兰宫。”
“这里就是王给娘娘您新建的居所。”
青儿,巧儿终于等到新主子开口,赶紧抢着回答。
雅兰淡笑了一下,也懒得再去纠正她们的称呼。
内力好像毫无踪迹可寻,既然她不得不留在这里,在可以想见的日子里,看不出任何可以离开这里的可能,就先勉强接受“兰妃娘娘”这个称呼吧。
“还是改作馨兰苑吧。”
“呃?!……是!?”
王能答应改名吗?可是,这里好像是兰妃娘娘说了算吧?
雅兰缓步向前走去。身体行走之间虽不如以前来的轻松快意,可是也并非一具羸弱的身躯。
几天调息下来,她没有觉察五脏六腑有丝毫受伤的痕迹,连穴道也为此能够有受制的迹象,内息游走,并未曾在任何一处阻滞,而是通体无力。
那么只有一种可能:中毒!
到底是怎样的毒,中于无形,不觉得丝毫的痛苦,却让她成了一个毫无功力的弱女子?
又是谁,如此处心积虑,设计俘获她,献给亚特斯,连这一点,也都设想如此周到呢?
虽然亚特斯有最大的嫌疑,可是她不认为亚特斯会是这件事的主谋。
那天亚特斯暗示是李陵。虽然自己是在他的庆功宴上醉酒,也是在他的所辖范围内被掳,可是他比亚特斯更加得不可能。
醉酒?
雅兰脚步一顿,停了下来。
对那个漫长的不太真实梦,仅存的记忆如泉水般地丝丝涌出来。
那个梦,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?
“娘娘,这是王仿照您家乡的风光,修建的庭院。”
宫女青儿会错了意,连忙指着前面的美景介绍道。
眼前的小桥流水,假山巧木,回廊曲径,无不宛若母亲口中中土江南的园林风光,没有十分,也至少八九成相像。
修造这些,绝非一日之功,她来到这里前后也不过十多天,亚特斯再伟大,也绝不可能在这短短十天之内,建成如此庞大,如此逼真的中土庭院。所有这些没有两三年,是绝不可能完成的。
而掩映在树丛之后的那座楼,造型又有几分酷似兰族她居住的那栋主宅。
眼前的一砖一瓦,一草一木,无不巧费心思。
越看下去,雅兰的心就越往下沉,越想到这其中的用心,雅兰胸中的一块壁垒就越发的遥遥欲坠。
就像看到那一件一件被特使快马飞传,递送到兰族的礼物,有大有小,有贵有贱,从每一件上,都可以看到他送出时的心情。
亚特斯,何以对她专注于斯?他如此精心地建造这座庭院,是早就想到了会有今日?
或者,原本他就把她看作是囊中之物。不容有逃避,不容有不愿意。
他向公主求婚时,又是怎样想她的呢?
曼丹的男人,能有三个妻子,也许亚特斯根本就没把这当回事,他只怕从没想过,她,雅兰,会撕毁两人未成文的婚契,让他们之间所有的一切,退回原点!
刚走进回廊下,陡然便看见了那只被困在黄金笼中的云雀。雅兰脚步顿了一下,缓步走到鸟笼前,手隔着鸟笼,抚摸了一下清脆地鸣叫着的鸟儿。
突然,她一手拎起笼子,另一手打开了笼门,笼门朝外,轻轻拍着笼壁。
“娘娘!”
青儿,巧儿吓得脸都白了。这鸟是王亲赐,而且再三嘱咐要小心饲养,如果放跑了,如何向王交待?
“飞吧,去寻找你的自由吧。离得远远的,再也不要靠近这里!不好靠近人类!”
那只笼中的云雀喳喳地叫着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,不敢轻易地贸然飞走。
“快走,莫非你爱上了这笼中的生活?”
雅兰轻轻一咤,那云雀倒像是听懂了,扑扑楞楞,振翅飞了出去,在空中漂亮地一个回旋,便飞得无影无踪了。
“娘娘,鸟儿飞走了,王若是问起来,婢女该如何回答?”
青儿哭着脸问道。
雅兰负着手,仰望着无尽的长空,似乎在寻觅那云中雀鸟的踪迹。
“他是你的王,该如何回答,你该清楚的。”
亚特斯看着眼前空空如也的鸟笼,浓黑的剑眉陡然间直竖起来。
“飞走了?你们是干什么吃的?连一只鸟儿都看不住?”
青儿被这一声暴吼吓的浑身一哆嗦,口齿也变得结结巴巴起来。
“娘娘…她…说要放它自由……”
呜呼哀哉,不管她的事!两边都是主子,她谁都得罪不起。可怜她们这些下人处在夹缝之中,只能委曲求全。
“自由?”
亚特斯皱紧眉头,瞪视着空荡荡的鸟笼,好像又看到那张倔强不肯低头的娇容,一再地问他:要如何才放我自由!
“啪”地一声,握在他手中的笔,折为两截。
青儿扑通一声,跪在了御书房的大理地板,把头埋的几乎触到了地上。
“王饶命!娘娘她执意要这样,是婢女失职,没有看住鸟儿,婢女该死!愿意受罚!”
她一着急,话是不结巴了,可是说得却语无伦次,不知所云。
亚特斯突然哈哈大笑起来,让周围的人都侧目不已,不知道他到底是真的想笑,还是气得有点疯了。
“好,很好。你懂得谁是你的主子了?才没几天,就知道唯你的娘娘之命是从了?很好!”
“婢女不敢。”
“不用不敢,你做的很好,就这样做下去吧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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