亚特斯神色怪异，对于桑尼作主让那吓得直发抖的宫女退下，也不过问，径自伸手捉住那赤金的鸟笼，用目光示意他贴身的侍卫长。

    那侍卫长接收到指令后，默默地行了个礼，便退下了。

    同在御书房议事的其他臣子，也都趁机找个借口退走了。

    自罗莲摄政公主送来了那份特别的礼物，王的好脾气便如回光返照一般，短暂地有如朝露，只维持了多半天。

    他现在虽然不再像前一段时间一样动不动就暴躁如雷，可是却变得有些阴晴不定，处事往往莫明其妙，叫人神思难猜。

    不一会，诺大的书房，只有不知在想什么的亚特斯，还有军师桑尼。

    桑尼的目光转了一圈，落在亚特斯的手腕上便移不动了，慢慢地，一抹别有意味的笑意，便抑制不住地堆上了嘴角边。

    亚特斯伸手抓向鸟笼，不经意衣袖翻起，一截前臂和手腕都漏了出来，那腕部朝里的一面上，分明地可以看见两道细长而鲜红的伤痕。

    依照桑尼经验，根据那两道伤痕的形状和深度，定然是来自女人特有的武器：手指甲。

    天，他尊贵而无敌的王，居然被女人抓了两道纹？

    抓痕？哈！

    看来，那位睡美人并不象看起来的那样温良谦恭，柔弱可欺，也不像外界所传说的那样好风度，好修养。或者，在他们霸道的王面前，那位女酋长的好风度和好修养都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考验吧。

    “可恶的桑尼！你笑什么？看本王的热闹吗？”

    亚特斯被他笑得有点恼了，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到自己手臂上的伤，不觉低低地咒了一句，一甩手，重新让衣袖遮住了腕部。

    “看来，雅……我们这位兰妃娘娘，果真是个暴脾气，倔强难曲啊。”

    桑尼禁不住笑意，坦然直言。

    “本王害怕那迷药伤身，每次都让她减半服用，没想到她依旧彪悍如斯。”

    偏偏他狠不下心去加重药量。她那又恼又怒，倔强不肯屈服的模样，叫他贪看，就连这手腕上的伤痕，他好像也刻意地不去医治它，隐隐地希望它能够就这样永远留在自己的身上。

    愈和她相处，愈是不能让他罢手。他已经开始模糊了，最初想要得到她，想要留下她的理由是什么了。

    “王且息怒。”

    桑尼掩下嘴角的笑意，亚特斯眼中那复杂矛盾的蕴意，却没有逃过他的眼中。

    王，只怕是陷落了。

    为君解忧克难，本就是身为臣子的职责。国事如此，家事了了，只怕“情事”，也在所难免了。

    谁让他是王最信任的军师呢，为了王的身心健康，为了大家的安宁，他只好做个八卦阿公了。

    “王，所谓柔能克刚，或者，这位兰妃娘娘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儿也说不定。”

    “你是说，要我去迁就她？示弱于她？”

    亚特斯眉毛拢得老高，似乎有些不悦，心底却摇摆不定起来。

    从来都是别人拼命地讨好他，他何曾去讨好过别的人？更何况是对女人？

    不过，雅兰应该属于特例吧？

    初次见面时，雅兰那灿烂无瑕的笑容，又浮现在眼前。一会儿，那张脸又变成了与他冷眼对视，一心求去。

    “王是堂堂男子汉，何必与小女子一般见识？闺房之乐，岂可一争长短，一分强弱？”

    “你确定可以？”

    “王何妨试试？如能换回兰妃娘娘的心甘情愿，也就不怕时间久了会走漏风声。”

    亚特斯的动作一滞，似乎这才想到一个很重要的事情来。

    “那边，怎样了？”

    “王是指兰族，还是巴达亚？还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李陵！”亚特斯不耐地打断他。

    “李陵搜寻未果，已经下令班师回朝了。应该在今天就回到巴达亚了。”

    “他……放弃了？”

    “山谷搜寻的人员全部撤离，也没有再派出往各个地的人马，跟踪我国特使的人也被召回了。看起来，好像是放弃了。”

    “哦。”亚特斯的神色稍稍放松了一点。

    别人都不足为惧，唯独李陵，是个可以与他对垒的敌手。李陵手握曼丹的大权，现在又军权在手，只怕他真的有所动作，牵一发而动全身，真的有些棘手。

    只要他回到巴达亚，销了兵权，罗连公主必然会把他限制在可控制的范围内。毕竟她才是主谋人。

    “王，现在还不能掉以轻心，只怕李宰相是察觉到了什么，才会放弃搜寻的。”

    说不定，回巴达亚是去求证什么吧。

    “兰族的西拉杰王子不知所踪。只怕他还在暗中搜寻线索。还有几个诸侯国似乎也得到了一些讯息，也都在暗中行动，想要有所收获。”

    天哪，他们是不是接了一个烫手的山芋！

    “就让他们来吧！我倒要看看，有谁能从虎口夺食！”

    巴达亚城中，鼓乐喧天，凯歌高奏，鲜花与翠竹叶洒满了通向西大门的街道。

    西方的城门大开，满城空巷，万民欢腾，都涌向西门，夹道欢迎他们凯旋归来的战士。

    人人的脸上写着骄傲和兴奋，为这晚来的胜利而自豪不已。

    回朝的大军已经在离京城不远处驻扎了，前面派出的郊迎官员也早已启程，曼丹的皇宫里却还在为迎接和献俘的仪仗纷扰不休。

    依照皇家的礼仪，照礼，是要君王率领百官，亲自到城门头去迎接凯旋的将军们与监军大人。苏丹王病重不问政事，则该由监国的太子代替成行。

    当朝摄政公主虽然打破先例，以公主的身份摄政，可是在这种宣扬皇家威严，昭显浩浩军威的时候，照例，皇室里的女性是不能登场的。

    可是，罗莲公主却执意亲自前往。

    她坚持要站在西门的城头，亲自看着李陵率领着三路将军，各路人马，威风凛凛地打马迈入城门。

    按照罗莲的要求，要在皇宫通往西门的长街上的前五百米，清水撒路，红毯铺地，红藩，黄顶，锦帐。文武百官全部出迎，恭立两侧，锦衣羽林军持枪护卫，摆出盛大的迎接仪式。

    而太子则要带领皇族，立迎在皇宫前五百米处，亲自为李陵牵马拽蹬行数步，李陵再下马，君臣相携进入皇宫。

    这是前朝对于功勋卓著的人的特别嘉赏，往往是有救国救君于危难者，才可以享受到的殊荣。

    罗莲此言一出，被招进宫商议仪式的几个臣子，都开始议论纷纷。

    这一次的监军是当朝宰相李陵，原本就是太子太傅，名为监军，实质上已经代替皇室行使了督帅三军之职，由太子亲迎，学生迎接老师，原本也算是天经地义的事情，即使礼稍重些也不算什么。

    可是，公主迎立城门，……这一条实在毫无先例可循。

    自从与亚特斯结了亲，罗莲的脾气便变得极为乖僻，甚而至于偏执怪异，喜怒无常，难以捉摸，不复往日的识大体。

    大家对于这位准“南海王妃”，也极力忍让。休亲王自觉在逼婚上有愧于她，也挣一只眼闭一只眼，所幸许了婚期，她要嚣张也不会太久。

    可是这一次事关皇家的体统，众人众口一词地出声反对。

    “本公主摄政朝堂，不也是打破先例的吗？怎么你们一个个的都没有丝毫老宰相的遗风和魄力？王弟，当初父王能够让我摄政，怎么今日只是想登上城楼迎接凯旋的壮士，你都办不到？”

    你哪是迎接三军的壮士，分明是去迎会……他。

    最后的那个名字在心里自动消音，几个臣子都低下头去。眼见得罗莲大发雷霆，身为王叔的休亲王也莫可奈何。

    “王弟，你果真也站在他们那边反对我吗？”

    “皇姐。”

    太子被点了名，不得不颤巍巍地站起来，白着脸不知该如何应对。看看周围，“大人们”都不说话，李师傅不在，他只好自己想办法。

    “要不，嗯，就让皇姐去吧。戴上面纱，就没人看得见公主的。”

    眼睛瞟瞟四周毫无反应，太子急中生智，再献一策：

    “让皇族的女子都去，公主混在其中，也没什么难堪的。”

    休亲王眼前一亮，这倒不失为一个两全的方法。虽然让一群女子站在城门楼上看战士们进城，好像有些不大体面，可是总比堂堂一国摄政公主让百姓们议论来的强。

    “本王赞成太子的提议！就照此提议进行吧！”

    太子和亲王都同意了，大家也都没有反对的理由了，纷纷附议。

    巴达亚的百姓今天可算开足了眼了。

    眼见盛大的欢迎仪式就要举行，他们不但可以看到胜利归来的将军们的英姿，可以一睹宰相大人戎装的威武雄姿，还能够看到盛装出迎的太子殿下。

    而最最让人没想到的是，就在将军们即将入城之际，一队锦衣华服，珠钗环配，婀娜多姿的贵族女子，在一大群同样穿着华丽的丫环侍卫们的簇拥下，袅袅登上了西城楼。

    虽然她们一个个都带着朦胧的面纱，可是从她们的穿着、打扮、体态、身姿上，就可以看出她们身分之高贵，能想象出面纱下美丽如画的面容。尤其是为首的那一个，尤其若人遐思。

    城楼下如潮水般的人群中，顿时一阵交头接耳，纷纷猜测。

    就在此时，一名骑兵驰到城门口，高声报道：“监军大人，将军们入城了！”

    顿时一片欢声雷动。鼓楼上战鼓急奏，四城鼓乐齐鸣。

    第一个来到城门前的，正是当朝的年轻宰相，监军李陵。他骑着那匹“雪狮子”，身披银色的软甲，白衣飘飘，走在前两名前卫官之后。

    其后便是骑着一匹赤兔马，金盔金甲的谷少彦，再后面是黑马黑盔黑甲，肤色黝黑，浑身上下像一座黑色宝塔的左将军哈兹，然后便是骑着御用栗色宝马，银盔银甲，面目俊秀的小将军则泽。他出生于皇族的一个旁支，统领右军，为右将军。

    从高高的城楼上，一道目光直直地投向了李陵，掩在面纱下的脸，暗暗堆上了一片迷蒙。

    他黑了，也瘦了。紫晶冠上垂下的两条丝带，随着风，和披在肩头那漆黑的散发，一起飞扬着，让他一扫往日温和的气质，带上了几分严峻。

    那依旧英俊潇洒的眉宇之间，有了一层幽暗的光，棱角分明，略显尖削的下颌，带上了刀刻般的坚毅，薄唇紧紧地抿着，似乎随时准备说出拒绝的话。

    他变了！

    一夕之间，所有的一切，所有被波及的人，都变了。

    而造成这个变化的人，正是她自己。

    而她知道，他的改变，则是因为“她”！

    为“她”而消瘦，为“她”而阴沉，为“她”而拒绝！

    就像是那位南海的霸王，为了拥有“她”，而隐瞒天下人，成为她的同伙，坐下为王者不屑于做的一切事情。

    而她自己，又何尝不是为了“她”，变得自己不像自己，公主不像公主，作下那种下作的事情？

    一股酸涩难抑，直击她的胸口，让她踉跄后退了一步，看着那马上的人的目光，带上了一丝痛苦之色。

    李陵突然有所察觉，猛一探头，却出人意料地看到城门上一排莺莺燕燕，花团锦簇。

    站在前排的那道身影，十分的熟悉，那两道露出面纱之外的目光，分明是投向他的。

    李陵不觉眉头一皱，感到几分困惑。随后心思一转，脸色越发的阴沉起来。

    “大人，该进城了！”

    李陵一提马缰，昂然迈入了城门。只留下那道目光追随在身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