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上三竿了，床上的人还徘徊在半梦半醒之间，在梦境中挣扎着，没有全然地清醒过来。

    明媚的阳光斜斜地照进窗棂，带着如描似画的稀稀疏影，投射在烟色轻纱的床幔上。

    隔着纱幔，依稀可见露出蚕丝薄被外，丝绵的软枕上，一幅慵懒娇丽的睡颜。

    一阵清脆委婉的鸟鸣，惊动了睡中的人，长睫眨动着，却依旧不愿意睁开，翻了个身，蚕丝被滑下了一点，露出了光裸的颈项，下面则是柔软贴身的中衣。

    雅兰伸出一只手臂，遮在眼帘上，挡住了一点偷漏进纱帐的光线，依旧不愿意醒过来。宽大的衣袖滑落到了肘部，露出一大段光洁丝滑的小臂。

    自从莫名其妙的失掉了内力，她整个人都变得懒懒的，有些嗜睡。从来不睡懒觉的习惯，好像早抛到九霄云外去了，不睡足了，一天都没有精神。

    窗口的鸟儿还在啾啾地鸣叫着，虽然委婉动听，可是实在是有些扰人清睡。

    “小青，不要让它叫了！好吵！”

    慵懒的低叹声，带着一丝将醒未醒的韵味，让人不觉怦然心动。

    “娘娘，你醒了？”

    声音太小，站在门口静静侍候的小青没听清，轻轻走上前，低声问道。

    “再一会儿。那鸟儿……”

    等等，鸟儿？

    雅兰睡意顿消，杏目圆睁，一翻身坐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娘娘，怎么了？”

    青儿被她快速的动作吓了一跳，听到声音，巧儿也从门外走了进来。

    “娘娘！”

    雅兰也不理会侍女的疑问，挥开被单，撩起纱幔，迈下床榻，定定地站在屋子的中间，向窗前鸟叫的方向看过去。

    一只做工精美的黄金鸟笼，钩挂在廊下，在阳光的折射下熠熠生辉。一只雀鸟在笼中跳来跳去，啾啾地鸣叫着，俨然好似先前被雅兰放生的那只云雀。

    “是它吗？”

    先前没有仔细地看那只雀鸟，其实雅兰也不十分能够确定，现在笼中的这一只，就是先前放生的那只，可是亚特斯这样做的目的，她心中却好似明镜一般，十二分的确认。

    如此地花费心思，把它抓回来，或者哪怕只是捉来一只十分相像的鸟儿，亚特斯的良苦用心，也由此可见一斑了！

    雅兰愀然变色。

    “娘娘，娘娘，不能呀！”

    纵使内力尽失，雅兰的动作也比两个侍女反应要快很多，随着侍女们的惊呼声，她已经来到了鸟笼边。

    然而，毕竟行动不若以前轻盈，她刚刚跳上凳子拿下鸟笼，便被青儿和巧儿一左一右抱住了手臂，哀哀恳求。

    “这鸟儿是王给娘娘的赏赐，不能再放了呀！”

    “若是娘娘再放生了它，婢子们就要受到王的惩罚！”

    “放开！”

    雅兰居高临下看着两张顶着宫妆的面孔，有些柔软心瞬间又变得冷硬。

    “你们的王若是把我的罪责让你们来担，那么他不过是个昏庸暴劣的王罢了，你们又何必为他卖命？”

    “王他……不，我们的王是英明的王，娘娘您不要乱说！”

    青儿和巧儿这一吓，脸都白了。主仆三人在那里纠缠着，谁都没注意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形正悄悄地靠近。

    “既然你们甘愿效忠你们的王，即使因为我而受到责罚，那么也只好认了！放开手！”

    雅兰这一声清咤刚落，就听到身后传来几声击掌声，然后一个浑厚的声音便萦绕在屋子里。原本宽敞的屋子顿时觉得狭小起来。

    “说得好！不愧是兰，我的爱妃！”

    介于雅兰需要保密的身份，亚特斯索性简化了称呼。

    两个侍女一看到来人，都暗暗松了口气，齐齐弯腰行礼。

    “王！”

    亚特斯也不看她们，随意地摆了下手，目光自进入房间，有没有离开那个站在凳子上的身影。

    雅兰却旁若无人，仿若根本不知道屋子里多了一个人，借着两个侍女松开了钳制之际，专心去对付那只鸟笼。

    “兰！”

    这一声低沉而带着点无奈的呼唤，让雅兰的手停在了那里。

    “你们两个还不扶娘娘下来！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雅兰无语地任由青儿和巧儿把自己从凳子上扶下来，拿走了手中的鸟笼，放在了几案上。

    她依旧没有回头看一眼亚特斯。从他的声音可以看出，他今天心情不错，出奇的有耐心，让她忍不住想要探查他所能够忍耐的限度。

    她一脸的不屈服，却又是如此青丝披肩，衣衫凌乱的慵懒模样，真叫人……

    亚特斯直觉得喉头发紧，身子紧绷。

    “侍候娘娘梳洗更衣！”

    “是！”

    青儿去拿手巾，巧儿去端水。

    重得自由的雅兰却又走到鸟笼前面，伸手去拉那门闩。手刚触到鸟笼，就被一只指节粗砺的大手握住了。

    亚特斯无奈地叹了口气，低下头逼近她，声音压低，仿若耳语般。

    “雅兰，你这是何苦呢？即使放了它，你以为就能够让它自由吗？我手下有懂鸟捉鸟的能手，只要我想，还是一样能捉住它，关起它！你放它，不过是让它多了些被猎人扑杀的危险罢了！”

    “有死的危险，那又如何？为了自由，即使冒死的危险也是值得的。”

    “你！”

    听到那个“死”字，亚特斯的心猛地被狠狠地揪了一下。抓住雅兰的那只手紧紧攥紧，像是要融化进骨子里去。声音阴沉沉的带着些血腥的火爆和极力压抑的情绪。

    “你如何能心平气和地说到这个死字？即使是死，你一样是属于我的。只属于我一个人的！黄泉碧落，我都不会放你自由的！你死心吧！”

    如此咬牙切齿地述说着相属，占有的狂情，到底是出于爱意，还是恨意，如此浓重难解？不懂，她也不想懂！

    雅兰不去管那一阵心悸，银牙一咬，怒瞪了回去：“亚特斯，放开我，你弄疼我了！”

    亚特斯一回神，这才看到了手中那只在钳握下已经失去血色的手，还有一脸惊惧地侍立在一旁的两个侍女。

    他立刻松开手，腿后了数步，让侍女们为雅兰梳洗更衣。

    看着那只渐渐恢复了血色，而显现出一道青紫手印手掌，亚特斯不知是该懊恼自己又一次失态，还是该庆幸及时的醒悟。

    原本想好好待她的，可是她总是能够轻易地撩拨起他的脾气来。在她面前，所有曾经自持的理智都不值一提，而他又总忘记了，她现在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，而不是那个曾经驰骋疆场的女领主。

    亚特斯心中懊恼着，重新整理好心情，想要好好地宠爱雅兰。

    看着侍女给她梳理着乌云般头发，摸摸衣袋中的那只藏了很久凤钗，他突发奇想，想看到她的另一番样子。

    “给娘娘挽个宫髻吧。”

    “是，王！”

    雅兰不动声色地任由主仆三人摆布。

    梳宫籍是给亚特斯看的，她没必要在这些细枝末叶上和他斗气，他看过就罢了，她可没兴趣终日顶着这样怪异的发型。

    发髻梳好了，脸上淡淡地妆点一番。王就在旁边看着，两个侍女怎不使出浑身解数，认真为他们的兰妃娘娘装扮。最后的结果果然惊人，虽然还没有佩戴首饰，心直口快的巧儿已经忍不住惊叹。

    “娘娘果然是威仪天成，国色天香！这样的装扮真是好看极了！”

    眼前的娘娘根本仿佛变了一个人。唯一不变的，便是她那双眼睛，和浑身上下隐隐透出的那股子不驯服。

    “好了，你们先退下吧！”

    “是！”看来，刚才的危机化解了。两位侍女功成身退。

    亚特斯站在侍女的位置，端详着银镜中的容颜。

    说不惊讶的骗人的。他一向以为雅兰就像她的名字，像一株清雅卓然的兰花，可是着镜子中，却是一位气质高贵，端庄秀丽的帝王花。

    可是，他又总觉得那里不对经。

    “我不适合这样。”镜子中的雅兰傲然地回看他，直白地告诉他。

    亚特斯拿出衣袋中的发簪，在发髻的一处轻轻一挑，落下一缕散发，随后斜斜地簪入了发髻的一侧。顿时，原本端庄严肃的发髻，戴上了几分落拓风尘的不羁之味。

    那发簪上带着高昂的凤头状云纹，镶嵌的宝石宛若天然生成。

    “想不到堂堂的南海之王，如此闲情逸致，别样情怀，随身竟然带着女人们用的小东西！只怕全天下人都错看了你！”

    雅兰也懒得再去看镜子中的自己，语带讽刺地挑眼看向亚特斯。

    “怎么，你不记得这支簪子了？”

    虽然心里知道答案，亚特斯还是不死心地问道。

    “这不知是你的哪一位璧幸者的所有物，我如何记得！”

    “哈！”

    亚特斯的眼中异光一闪而过，脸上似笑非笑，语气带着调侃，却有些冷意。

    “这正是我送给一位心爱女子的东西，她不喜欢退回给我，我再把它赐给你，怎么，你不谢恩吗？”

    “亚特斯！我不是你的玩物！”

    雅兰勃然而发，伸手抽出凤钗，回手狠狠地丢掷在他的身上，再一拉发髻，发丝顿时如乱云坠下，纷纷扬扬地飘落一肩。

    “放我走！我不做你的什么爱妃！我不作你后宫中一员，你放我自由！”

    “雅兰！”

    亚特斯的手握紧了那只被丢回来的凤钗，强忍着要把她抓回来揉进怀里的欲念。

    “雅兰，我是要你与我并肩享有这天下，而不是要让你成为这后宫中的一名妃子！”

    “亚特斯，你不要自欺欺人了，和你共享天下的罗莲公主，而不是我！”

    “你！”

    攥紧的手指根根泛白，金钗上凤头的云纹和宝石的棱角，深深地扎进了掌心。

    “既然你不屑于坐在我的身边，那你就安心地被我收藏在这深宫吧！”

    “收藏？死尸好像更容易些……”

    下一刻，雅兰便落入了亚特斯的怀中，嵌着金臂环的手臂被攥住了，扭动建金属磨动着皮肤，隐隐地生痛。

    “不要说那个字！再也不要说那个字！听到了吗？”

    伴随着那声自胸腔之中震动而出的吼叫，叮咚一声，那只扭曲变形的金钗掉落在地，上面沾着斑斑的血迹。

    “有什么说不得的？既然你能够不顾我的意愿关住我，又何必在乎我的生与死？”

    雅兰今天第一次正面对上了亚特斯的眼睛。两双眼在空中纠缠着，厮杀着，亚特斯的眼中的是熊熊的火焰，雅兰的眼中却蒙着淡淡的雾气。种种复杂的情绪酝酿在空中，谁也不肯先败下阵来。

    “是吗？你在乎吗？如果在乎的话，为何不放我自由？让我活得有尊严？如果你在乎的是那个劫掠我的卑鄙小人的话，我可以向你保证：我不会再追究的！”

    “嘶！”亚特斯大掌一挥，一片粘着血手印的衣袖便飘然落地，露出了那只紧贴皮肤的金锁链。低沉的声音带着股危险的讯息。

    “你知道吗，雅兰，这锁链原本是一对的。铸造时，在金子中埋入了来自同一块特殊的玄铁。这两块玄铁虽然被分开了，却是死都要在紧紧地吸在一起！”

    说着手腕一抖，靠近那金锁链，隐隐有叮当的金属声传出，雅兰的手臂竟然就被他的手腕吸住了，雅兰用力扯了一下，居然不动分毫。

    亚特斯撩起衣袖，一条乌黑色链子，与雅兰手臂上的那条金锁链，同样的款式同样约一指宽窄，在亚特斯的手腕上贴附着。

    “你猜得没错，这一对的锁链，你一条，我一条，我们就像是这对链条，”

    亚特斯触动了手腕部的一处机关，吸力顿减，雅兰的手臂这才得脱。

    “如果我不放手，你就要永远和我在一起！这对锁链，就是拴住你我的情铐，如果我不言放弃，即便是死，你也要和我在一起纠缠下去，任何人都不能把你抢走！”

    这几句话说得淡如清风，却又狠厉入骨。说完话，亚特斯强迫自己不去看雅兰的脸，转过身向门外就走，最后对门外的侍女丢下了一句话：

    “好好侍奉兰妃娘娘！明天我要带她出巡！”

    青儿和巧儿一进来看到雅兰被撕破的衣袖，和手臂上让人触目惊心的血迹，不觉都惊叫起来。

    “娘…娘娘，我去传太医！”

    “不用了，我没事。”

    有事的是亚特斯，他才是需要太医的人。不过以他的骄傲，只怕未必为了一点小伤惊动太医的。

    看着手臂上沾染的血迹，不知怎的，目睹亚特斯被激怒，失去理智，雅兰的心情反而好了许多。

    眼睛掠过掉落在地上的那只变了形的金钗，倒奇怪的觉得有点眼熟。已经无暇顾及这些了。

    心思飘远。明天的出巡也许是个机会。虽然一时间无法逃出，但至少可以看准时机向外界传出点讯息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