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海之泪
作者:辛祺
夜已深了,今夜却是个无眠之夜。
月已高高地升在了当空,朔望之日的月色似乎分外得亮,扰得人无法成眠。
雅兰索性披衣坐了起来,望着窗外高悬的月儿,心中却在想着刚才遇到的小花匠,以及那天在宫外遇见的西拉杰。
“杨柳青青的杨”,“他”该是由李陵身边的那位冷面女侍卫改装的吧。
难道李陵也来了?若真是如此,以一国宰相之身,而轻范险地,那可是太不智了。
在如此重重深宫中,亚特斯层层防备,想要救出她谈何容易,若是他万一被亚特斯发现了,以后者的性格,是决不会轻易放过他的。
或者,小柳和西拉杰只是前来探路的。
这么短的时间,亚特斯的防备如此之严,“那个人”也决不会轻易透露她的下落,她人在南海的事情必然还是个秘密,李陵不会在还不确定的情况下轻举妄动才对。
就算是知道了她的下落,李陵和兰族的人又该如何行动,救出她的呢?
只怕无论是明讨,还是暗抢,亚特斯都不会轻易放手的。
若是她的功力未曾消失,或者还有一线生机,可是,现在的她,无疑是个毫无反抗之力的大包袱。难道她的内力,真的再无法恢复了吗?
李陵他们又会如何看待她目前的尴尬处境呢?
兰妃娘娘,爱妃,兰儿……
一个又一个暧昧的称呼,好像还在耳边回荡,一声轻叹幽幽地消融在寂静的夜空中。
远远的,一阵喧哗之声划破了寂静,遥遥的传来,而且越来越近,声音越来越清晰,分明是向馨兰苑而来。
“王……”
“嘘!”
声音嘎然而止,只剩下杂乱的脚步声,直向宫门行来。
纷沓的脚步声来到寝殿前,停住了,随后便听到青儿和巧儿刻意压低的声音。
“王来了,是不是要叫娘娘迎驾?”
虽然知道自己口中的那位娘娘,是说什么也不会做这种事情的,可是出于礼貌还是要问一下的。
“不要惊动她。”
亚特斯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酒意,在夜空中尤其显的慵懒,带着一点魅惑人心的沙哑。
“她……睡了吗?”
“娘娘已经睡了。”
“好了,你们都下去吧。”
亚特斯的这句话显然是对这跟随他前来的侍卫们说的。
“属下就在殿外侍候着!”
“那就,离得远一点!别,别打扰本王和兰妃!”
“是!”他们的王可不知道含蓄。
不过片刻,外面又重归安静。
随后亚特斯那特有的脚步声,略显零乱地缓慢走了进来。
一阵珠子之间轻微的碰撞声,珠帘一动,亚特斯高大魁梧的身形便跨进屋来。
他脚步漂浮,银白的月色罩在他的身上,可以清晰地看见他被酒液染得赤红的脸颊,双眼不再清明,带着一点孩子气的痴茫,呼吸之间,一股酒香便在屋里淡淡的晕开。
他看到独坐在窗前的雅兰,不觉有些意外的惊喜。
“怎么,夜这么深了,你还没睡?就这样坐在窗前,也不批件衣服,不怕着凉了吗?”
他迈开有点迟疑的脚步,向前移动了几步,伸出手想要扶向雅兰的肩,却被雅兰一闪身,躲开了。他自嘲地笑了。
“你也知道也太晚了?又跑到我这里做什么?”
雅兰一出口就带着浓浓的挑衅意味。好像她已经忘记了该如何和亚特斯和睦相处。
“呵呵,你这里?这所有的一切,哪个不是属于我的?哪里又是我去不得的?你拒绝我,又能拒绝到什么时候呢?”
他收回手,放在眼前仔细的端详着,带着一点从未曾有过的憨态,雅兰心中不觉一动。
“既然如此,你又何必让我呆在这里?让我离开了,你想在这里做什么都行,像什么时候来都行。”
看到亚特斯象泰山压顶般扑来的身形,雅兰不由得暗暗诅咒自己。
明知道他最听不得她说一个“走”字,现在却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,这无疑是自取其辱。
她想要躲闪避开,在狭小的屋子里却只是徒劳的挣扎。亚特斯握住她的手臂拉进她,他身上的酒气让她感到一阵眩晕。
自从那次在李陵的行辕中醉酒以来,她就变得对酒极其敏感起来。不要说沾酒,就连闻稍稍浓烈的酒味儿,也会感到有点醉酒的感觉。(当然,雅兰并不知道这是由于她的饮食中一直被加了迷药的缘故)。
“你离我远一点!我感到头晕!”
不管雅兰的挣扎,亚特斯把她拉进的怀里,让她的背贴上自己的胸膛,单臂把她的整个身子,包括两支手臂揽紧,另一只手指着高挂在天上,今夜显得出奇明亮的月亮,用低沉嘶哑的声音,低低的说道。
“雅兰,你看到那轮月亮了吗?你想离开我,让我对你放手,除非,在十五的夜里,那轮圆月只剩下了一半,你和我,才能分开!”
他的声音如此的炽热与狂烈,在雅兰的耳边丝丝绕绕,无法解开。雅兰的后背清晰地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,她的心也随之震动。
“你这又是何必呢?既知今日,何必当初?”
“没有今日当初,雅兰,无论何时,你都是属于我的,是命定和我共享天下的女子!你逃不开的!”
他的五指张开,从眼前一直伸向月亮的方向,银色的月光从指缝中溢出来,投射在两人神色各异的脸上,从那个角度看过去,好像他用一只大手,满满地把月亮握在了手掌中。
“你看,你就像那月亮,逃不掉的。”可是握掌中的却只是虚幻的光影。
他与其是在对雅兰说,不如说是在对自己嘶喊宣言。
对于这份情,他已经越来越无法掌控了。
原本是出于想要征服,和不愿意轻易就这么放手的想法,可是,随着时间的推移,他却越来越不知道自己到底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了,留下她真正的原因又是如何。
他知道她在这里呆得不愉快,他知道越是这样留下她,她的心就离得他越远。
可是他放不了手,感情已经象一只被放出了牢笼的野兽,肆虐地狂啸着,无法收拾。
那种被对一个人的眷念所束缚住的感觉,来的如此狂烈,狂烈的让他想要远远逃开。那潮水般涌来的感觉,就要冲撞出他那引以为傲的理智,让他咬着牙想要硬生生地从体内剥离。
内心在叫嚣着:他不要这种没有把握的感觉,他不要成为为情感所左右的懦夫。
他松开了手,从怀中掏出一把短剑,一只硕大的海蓝色的宝石,在夜色中闪烁着耀眼的异彩。
“雅兰,你还有一条路可选:用海之泪杀了我,你从此就脱离了我,重获自由了。”
说完便把短剑放在了雅兰的手中。
“海之泪?”
雅兰低呼了一声,手指抚过那颗耀眼的蓝宝石,正是亚特斯曾经送给她的那把“海之泪”。自从在亚特斯的寝宫醒来,她就再没见过这把剑了。
“正是海之泪,你唯一留下的我送给你的礼物,却是这样一把犀利的宝剑,真让我感动!”
亚特斯嘿嘿一笑,迈着漂浮迟缓的脚步,径自移到大床前,脱下外袍往地上一丢,便倒在床上不动了。
体内翻滚的酒液噬磨着他的意识,难以厘清的心绪,想要夺取的欲望和解脱的矛盾,在在侵蚀着他,让他在这个明亮的有些不安份的朔望之夜,只想疲倦地睡去。
雅兰缓缓地拔出宝剑,利刃在月光下闪着寒光,和剑柄上的海之泪相映生辉。
如此锋利的剑刃,只需轻轻一推,便能够刺穿一个人的身体,甚至都不用特别的有力气。
她转头看看床上的亚特斯,只见他安静地躺在那里,一点声息也没有,象一只静静卧在床榻上的猛兽,正做着下一次猛扑的休息。
他这么有自信吗?还是他认为自己根本就下不了手?
雅兰推剑入鞘,紧握在手中,缓步走到床前,撩起纱幔,看着亚特斯隐藏在阴影下的睡颜,突然发觉自己真的有些下不去手。
虽然他现在剥夺了她的自由,毁了她的名誉与清白——至少在别人眼中是这样没错。可是两个人并从来就没有深仇大恨。
若是有,便是他的过分执拗,和自以为是的自傲,两度伤害了她。可即便如此,他也罪不致死。
想到他方才说话的神态和语调,雅兰不能不被深深的震撼。
或者,那只是他借酒装疯,换取她心软的一种手段吧。可是就算是这样想着,她也还是无法全然做到真正的冷心冷情,无动于衷。
剑举起,又放下。紧攥住剑柄的手心里微微的汗湿了,最终放弃地垂下了手臂。罢了,即使杀了他,也未必就能够脱困的。
躺在阴影里的人,也令人不易觉察地松了口气。
就在这时,外面远远的传来一阵纷乱的声音,隐隐听到有“抓刺客”的叫喊声。
声音似乎渐渐远去,最终消失在夜空中。
雅兰不觉一惊。刚刚才和那神似小柳的花匠见过,莫非她捺不住性子,就先行动起来了?
在这个戒备森严的宫中,平日里还好些,今天亚特斯就在这里,外面必然是层层的护卫,纵然小柳武功得自李陵的真传,不要说救人,只怕连要脱身也有些困难。
她这样想着,站起来,便向屋外走去。
刚走到门口,便听到身后传来亚特斯慵懒的带着睡意的声音。
“兰,不要出去!”
雅兰身形一顿,顿时僵立在那里。
“兰,回来!”
亚特斯依然不动如山,躺在床上用一种柔的渗入骨头里的声音低唤着。
雅兰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门前,不回头,也不出声。
“沙沙”,一阵轻巧地脚步声靠近窗前,不仔细听,倒像是风摇动树叶的声音。
亚特斯也不再说话了,屋子里静得能听见一根针落地的声音。
只见一道黑影一闪,一个蒙面人从窗口直落入屋里的地上,看动作和身形都较小花匠来的高大粗旷些,雅兰却有些熟悉的感觉。
“小心!”
雅兰的这一声,不知是在提醒闯进屋来的不速之客,还是在提醒创伤的亚特斯,只见随着她这一声低呼,屋里的气氛瞬间发生了变化。
来人应声看向她,不由得低低地叫了一声什么,刚向她的方向靠近了一步,身后却有一道疾风袭来。
他也不闪身,嗖地一声抽出手中的长剑,迎击上去,与亚特斯手中的顺手拈来一根铁杠碰出了一片亮光。
“离她远一点!”“不要挡路!”
亚特斯大喝一声,来人也大叫了一声,两个都暗暗为对方的力大所惊服。
听到来人的声音,雅兰突然变了神色。
就在此时,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,还夹杂着人的叫声:“快!有刺客进了屋子,快保护王和娘娘!”
雅兰突然一个侧身,挡在了亚特斯和那人的中间,手臂有意无意地打在了亚特斯的胳膊上。
害怕伤到她,两个人都被迫齐齐收回了手。
“快走!”
来人目光盯着雅兰,还想说什么,却被雅兰一声断喝,吞了下去。外面的嘈杂声越发的近了,来人用口型说了声保重,一扭声,跳出了窗外,消失在夜空中。
亚特斯也不阻拦,任由他走掉,始终带着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,旁观着这一切。只是目光却渐渐变得冰冷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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